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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人间词话  

2007-12-28 22:49:17|  分类: 【博览群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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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中国近代文学理论著作。王国维著。发表于1908年。是王国维文学批评的代表作,影响很大。它熔中国古典文论和西方哲学、美学于一炉,而以发挥前者为主,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文艺理论体系。它在探求历代词人创作得失的基础上,结合作者自己艺术鉴赏和艺术创作的切身经验,提出了境界说,这是王氏艺术论的中心与精髓。它还进一步提出和论述了写境与造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景语与情语、隔与不隔,以及对宇宙人生的「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等内容,广泛接触到写实与理想化的关系、创作中主观与客观的关系、景与情的关系、表现上的白描与「务文字之巧」的关系,以及作家观察事物与表现事物的关系等文艺创作中带有规律性的问题。在作家修养、创作方法、写作技巧等方面,也有精辟见解。但是,这部著作同样表现了叔本华等西方唯心主义美学的某些影响,而且过于推重唐、五代、北宋词人作品,贬抑南宋作家,有失之偏颇之处。

【作者小传】:

  王国维(1877~1927),中国历史学家,语言文字学家,文学家。字伯隅,又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1901年秋赴日留学。不久,以病归,相继在南通师范学堂及江苏师范学堂任教,并编译《农学报》与《教育世界》杂志。1906年随罗振玉入京。次年,经罗举荐任学部总务司行走。这期间,他对哲学、文学有浓挚的兴趣,醉心于叔本华、康德等人的哲学,又潜心词曲,作有《人间词话》传世。辛亥革命后从事甲骨文及汉简的研究,并与日本学者多有往还。1916年回到上海,编辑整理旧籍,并继续致力于甲骨文及考古的研究。


 
人间词话
王国维
  王国维,1877~1927,字静安,号观堂,浙江海宁人。
  王国维是我国近、现代相交时期的著名学者,功力之深、治学之广,为近代所仅见。
  《人间词话》是一部文学评论,宣统庚戍九月脱稿于京师定武城南寓庐,1908 年在《国粹学报》上公开发表。一直以外,该著极受学术界重视。
上卷
一、词以境界为最上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造境与写境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
  欧阳修(一作冯延巳)《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秦观《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陶潜《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四、优美与宏壮
  无我之境,人唯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写实家与理想家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境非独谓景物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闹”字与“弄”字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
  宋祁《玉楼春》(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八、境界不以大小分优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注】遽:就,竟。
  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杜甫《后出塞五首》其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秦观《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九、境界为探本之论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注】
  严羽,自号沧浪逋客,南宋诗人,著有《沧浪诗话》。
  王士禛,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清代诗人,有《衍波词》及词话《花草蒙拾》。
十、太白纯以气象胜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
  李白《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范仲淹,字希文,谥文正,北宋文学家。其《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夏竦,封英国公,北宋词人。其《喜迁莺》:
  “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十一、温冯词评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飞卿精妙绝人”,差近之耳。
  【注】
  张惠言,字皋文,清词人。编有《词选》,其《词选·序》:“唐之词人,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温庭筠,字飞卿,晚唐词人。
  冯延巳,字正中,南唐词人。
  刘熙载,字融斋,清代学者,其《艺概》卷四《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十二、温韦冯词品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注】
  温庭筠《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韦庄,字端己,五代前蜀词人。其《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冯延巳《菩萨蛮》:
  “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十三、南唐中主词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
  李璟,字伯玉,南唐中主,词人,其《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十四、句秀、骨秀与神秀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注】李煜,字重光,南唐后主,词人。
十五、李后主词眼界大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注】伶工:古代乐人的通称。
  周济,字保绪,一字介存,晚号止庵,清词人。其《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李煜《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温庭筠有词集《金荃词》,韦庄有词集《浣花词》。
十六、后主不失其赤子之心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注】《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十七、李后主性情真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十八、后主词以血书者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注】
  尼采,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
  释迦、基督,佛教始祖以及基督耶稣。
  宋徽宗赵佶,因信道教而自称道君皇帝,其《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十九、冯词开北宋风气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注】堂庑特大,指境界开阔,气势恢宏。
  《花间集》为五代后蜀赵崇祚编,收录晚唐、五代词人温庭筠、皇甫松、韦庄等十八家词四百九十八首,无冯延巳及李璟、李煜词。
  龙沐勋《唐宋名家词选》:“案《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王说非是。”
二十、冯正中《醉花间》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注】
  冯延巳《阳春集》载《鹊踏枝》十四首,《菩萨蛮》九首,其《醉花间》: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韦应物,唐代诗人,曾为苏州刺史,其《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孟浩然,唐代诗人,襄阳人,《全唐诗》卷一六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为联诗之句。
  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二一、欧词本冯词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注】
  晁补之,字无咎,北宋文学家,其说见于南宋文学家吴曾笔记《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引。
  欧九,欧阳修也,字永叔,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文学家、史学家,有《六一词》,“九”乃其行第,即大排行序,其《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冯延巳《上行杯》:
  “落梅著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二二、永叔学冯词
  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注】
  梅尧臣,字圣俞,北宋诗人,其《苏幕遮》(草):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引此词云:“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少游,秦观字,号淮海居士,北宋词人。
  冯延巳《玉楼春》: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
二三、春草词
  人知和靖《点绛唇》、圣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注】
  林逋,字复君,谥和靖先生,北宋诗人,其《点绛唇》(草):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欧阳修《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冯延巳《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二四、晏词意近《诗·蒹葭》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注】
  《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晏殊,字同叔,北宋词人,其《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二五、忧生忧世词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注】
  《诗经·小雅·节南山》: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陶潜《饮酒》第二十首: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罪人。”
  冯延巳《鹊踏枝》: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二六、三种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注】
  柳永《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二七、永叔词豪放中有沉着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注】
  欧阳修《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二八、小山未足抗衡淮海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注】
  冯煦,字梦华,号蒿庵,近代词人,有《蒙香室词集》。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北宋词人。
  杜甫《戏为六绝句》:“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方驾,并驾齐驱。
  张先,字子野,北宋词人。
  贺铸,字方回,北宋词人。
二九、少游词境凄婉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注】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东坡绝爱“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皮相,从表面看,语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三十、秦词气象似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注】
  《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山峻高”句出自屈原《楚辞·九章·涉江》。
  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唐代诗人,其《野望》:“东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三一、词中少陶诗薛赋气象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注】
  萧统,南朝梁武帝太子,未即位而去世,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编有《文选》、《陶渊明集》等。
  王无功语见《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指薛收赋,系《白牛溪赋》。薛收,薛道衡子,唐初文学家。
  姜夔,号白石道人,又号石帚,南宋词人。
三二、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注】郑,指与“雅”相对的靡丽低俗的文风。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词人,有《片玉词》。
三三、美成创意之才少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四、词忌用替代字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注】
  周邦彦《解语花》(元宵):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吴文英,号梦窗,南宋词人。
  
  秦观《水龙吟》: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宋俞文豹《吹剑三录》云:“东坡问少游别后有何作?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坡曰:‘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骑马楼前过’”。此事另见《花庵词选》和《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斋诗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
三五、不可滥用代字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注】
  《乐府指迷》,南宋沈义父撰,沈字伯时。
  《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二》沈氏《乐府指迷》条:“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箸’等字,说发须用‘绛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
三六、美成词得荷之神理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注】
  周邦彦《苏幕遮》:
  “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姜夔《念奴娇》: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惜红衣》: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三七、东坡和杨花词似原唱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注】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章质夫,北宋词人,其《水龙吟》(杨花):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霑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三八、白石咏梅无一语道着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注】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南宋词人,其《双双燕》(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杨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三九、白石写景终隔一层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注】运会,时运际会。
  姜夔《杨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夔《点绛唇》: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四十、“隔”与“不隔”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眼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注】
  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姜夔《翠楼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四一、如此写情写景方为不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注】
  《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北朝斛律金乐府《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四二、白石格调虽高但意境弱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幼安有性情有境界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注】颉颃,不相上下。
  陆游,号放翁,南宋诗人,有《剑南诗稿》、《放翁词》。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词人。
  萧统《陶渊明集》序“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四四、东坡词旷稼轩词豪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注】东施效颦,典出《庄子·天运》,指盲目从表面形式上模仿。
四五、白石词局促辕下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注】伯夷、柳下惠,古代高风亮节之典型,语出《孟子·尽心下》。
四六、苏辛词中之狂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注】《论语·子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南宋词人。
  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南宋词人。
  陈允平,字君衡,号西麓,南宋词人。
  乡愿,语见《论语·阳货》,引申为见识简陋。
四七、稼轩用《天问》体送月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注】
  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四八、梅溪品格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
  【注】解颐,大笑,语见《汉书·匡衡传》。
  梅溪句可参阅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
四九、梦窗佳语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二语乎?
  【注】
  吴文英《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五十、梦窗、玉田词评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注】
  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
  “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灯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五一、容若塞上之作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注】
  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返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纳兰性德,字容若,清代词人,其《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如梦令》: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二、容若词自然真切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词不易于诗
  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注】
  《四库提要·集部·词曲》《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历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陈子龙,字卧子,明末诗人,有《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沈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链,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五四、文体始盛终衰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诗词无题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注】
  黄升,号玉林,又号花庵词客,南宋词人,编《花庵词选》,共二十卷。
  《草堂诗余》,词集,原编二卷,今传本前后二集,各二卷,题何士信编集,以宋人词为主,间有唐、五代作品。
五六、大家诗词脱口而出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五七、诗词贵自然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白吴优劣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
  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报双成”句为隶事。至吴伟业之《圆圆曲》,则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不胜指数。
  吴伟业,号梅村,清初诗人,长篇歌行《圆圆曲》、《永和宫词》为其名作,但用典很多,失之于堆砌。
五九、词体与诗体之比较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诗人对宇宙人生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诗人对外物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二、游词之病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注】
  《古诗十九首》其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古诗十九首》其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游词,浮而不实的话。唐刘知几《史通书志》:“若乃前事以往,后来追证,课彼虚说,成此游词,多见其老生常谈,徒烦翰墨者矣。”
  《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六三、马东篱《天净沙》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注】
  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本《诗余》也。
  马致远,号东篱,元曲名家。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天净沙》小令,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
六四、白仁甫词粗浅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注】
  白朴,字仁甫,元曲名家。代表作《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等,另有词集《天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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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一、白石二语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注】
  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二、双声叠韵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松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n得声。“慢骂”两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皇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iang也。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注】
  周春,字屯兮,号松霭,清代学者。
  梁武帝,名萧衍,南朝梁代诗人。
  刘孝绰,名冉,南朝梁代诗人。
  李淑,字献忠,北宋文学家,有《诗苑类格》,今佚。
  沈约,字休文,南朝梁代文学家。
  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三、叠韵不拘平仄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四、唐诗宋词盛衰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注】羔雁,小羊和大雁。古代卿大夫相见时所执的礼品,后泛指应酬礼物。
五、误解“天乐”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注】
  曾觌,字纯甫,南宋词人,其《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宋六十名家词》毛晋(字子晋,明末藏书家)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序:“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六、方回词少真味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注】华瞻,言文学作品词藻富丽多彩。
  李攀龙,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明代诗人。
  王士禛,新城(今山东桓台)人,清代诗人。
七、诗文词创作之难易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八、诗词鸣不平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注】
  《乐府诗集·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韩愈《荆谭唱和诗序》:“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
九、习惯杀人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十、景语皆情语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十一、绝妙情语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夐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注】
  牛峤,字松卿,五代前蜀词人,有《牛给事词》,其《菩萨蛮》: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顾夐,五代后蜀词人。有《顾太尉》词,其《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柳永《凤栖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编》。
  周邦彦《庆宫春》: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十二、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注】
  屈原《楚辞·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
十三、言气质神韵不如言境界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十四、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注】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蒭,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十五、周柳苏辛最工长调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东坡之《水调歌头》,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注】
  周邦彦《浪淘沙慢》: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又一阕:
  “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柳永,字耆卿,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北宋词人,有《乐章集》,其《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六、稼轩别茂嘉十二弟
  稼轩《贺新郎》词“别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注】
  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十七、辛韩词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玉《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节”、“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注】
  辛弃疾《贺新郎》:
  “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幺弦诉。”
  辛弃疾《定风波》:
  “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韩玉,字温甫,南宋词人,有《东浦词》,其《贺新郎》(咏水仙):
  “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邃馆,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韩玉《卜算子》:
  “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十八、蒋、项不足与容若比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唯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注】倜,远离的样子。
  谭献,好复堂,近代词人,选辑清人词为《箧中词选》,另著有《复堂词》。
  蒋春霖,字鹿潭,清代词人,有《水云楼词》。
  项鸿祚,字莲生,清代词人,有《忆云词甲乙丙丁稿》。
十九、清人推尊北宋词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注】
  朱彝尊,号竹垞,清代词人,其《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保绪语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潘德舆,号四农,清代诗人,其语见《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刘融斋语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云间诸公,指明末词人陈子龙、宋征舆、李雯,三人皆为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云间为松江别称)人,时称“云间三子”。
二十、论唐五代北宋词
  唐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綵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注】“生香真色”语出王士禛《花草蒙拾》。湘真指陈子龙词集《湘真阁》,今佚。
二一、论《衍波词》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注】浙中诸子,指清代词人朱彝尊、陈维崧诸人。
二二、论近人词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注】
  朱孝臧,一名祖谋,号疆村,近代词人,有《疆村词》。
  王鹏运,号半塘老人,又号鹜翁,近代词人,有《半塘定稿》、《鹜翁词》等。
  王安石,临川人,北宋文学家。
  欧阳修,庐陵人,北宋文学家。
二三、两首《蝶恋花》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可谓寄兴深微。
  【注】
  宋征舆,字直方,明末词人。其《蝶恋花》:
  “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谭献《蝶恋花》:
  “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余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二四、半塘和冯词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
  【注】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
  “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
  “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
  “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
  “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
  “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
  “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
  “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
  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
  “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
  “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
  《半塘丁稿》于《鹜翁词》集中原有十阕《鹊踏枝》,王鹏运晚年自删的《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二五、皋文评词深文罗织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注】
  张惠言曾辑唐、五代、宋词四十四家共一百一十六首为《词选》,但对前人词作索隐过甚,而且多有迂腐的所谓“微言大义”的评注,实为其弊。
  命宫磨蝎,命运不佳,倍遭磨难。
  王珪、舒亶,北宋词人、翰林学士。
  温庭筠《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鮈阳居士云〔《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
  王士禛《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二六、画工化工之殊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注】
  贺裳,字黄公,清代词人,语见《皱水轩词荃》。
  姜夔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二七、遗山论诗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注】
  陈正字,北宋诗人陈师道,号后山居士,曾官秘书省正字。
  元好问,号遗山,金代文学家。有《论诗三十首》,此为第二十九首。
二八、南宋以后词无句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注】
  朱熹,号晦庵,南宋理学家,有《清邃阁论诗》。
二九、草窗、玉田词枯槁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三十、梅溪、玉田警句可议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注】
  史达祖《喜迁莺》: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三一、文文山词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注】
  文天祥,号文山,南宋抗元英雄、诗人。
  圣与、叔夏、公谨,分别指南宋词人王沂孙、张炎、周密。
  刘基,字伯温,封诚意伯,明初开国功臣、文学家,有《写情集》。
  高启,字季迪,明初诗人,有词集《扣舷集》。
  杨基,字孟载,明初诗人,有《眉庵集》。
三二、和凝《长命女》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注】
  和凝,字成绩,五代后晋词人,有词集《红叶稿》。
三三、梅溪以下气格凡下
  宋李希声《诗话》曰:“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降,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注】
  李錞,字希声,北宋诗人。
  “唐人”语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三四、《草堂诗余》有佳词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余》而推《绝妙好词》,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洵非虚语。
  【注】洵:诚然,确实。
  《绝妙好词》为词总集,由南宋词人周密编。
  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余》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张、范、辛、刘指张孝祥、范成大、辛弃疾、刘过。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三五、南宋诸家词失之肤浅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注】周鼎,指周代传国宝器,比喻高贵的人和物。康瓠,已经破裂的空瓦壶,比喻庸才。语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三六、沈昕伯词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注】
  沈紘,字昕伯,王国维就读于东文学社时同学。
  晏氏父子,指北宋词人晏殊及其子晏几道。
三七、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注】
  罗隐,唐代诗人,有诗集《甲乙集》传世,其《炀帝陵》:“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唐彦谦,唐代诗人,其《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垅,异日谁知与仲多?”
三八、宋人小说多不足信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注】
  此小说系指记述传说、轶闻之类的笔记,非指文学体裁的彼“小说”。
  严蕊,字幼芳,南宋歌妓,其《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周密《齐东野语》书中考证古义颇多,记南宋旧事尤多,其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三九、诗词工拙
  《沧浪》、《凤兮》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注】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王褒、刘向,皆为西汉文学家。
  阮籍,字嗣宗,三国魏诗人。
  左思,字太冲,西晋文学家。
  郭璞,字景纯,东晋文学家。
  曹、刘,指汉末建安诗人曹植、刘桢。
  陈子昂,字伯玉,唐代诗人。
四十、有篇有句之词家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四一、南宋词家如俗子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然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四二、六一《蝶恋花》
  《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见《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
  【注】
  柳永《玉女摇仙佩》: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四三、词不可作儇薄语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倖,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注】儇(xuan)薄,轻薄浮滑。
  《会真记》,即唐代元稹的传奇《莺莺传》。
  龚自珍,字定庵,清代诗人,此引为《己亥杂诗》第三百十五首,见《定庵续集》。
  康与之,字伯可,南宋词人。
四四、词人须忠实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四五、词集的格调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余》,令人回想韦縠《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注】
  《尊前集》,词集,一卷,辑唐、五代三十六家词二百六十首,编者佚名。
  《玉台新咏》,古诗总集,十卷,南朝陈代徐陵编选。
  《才调集》,诗总集名,十卷,收唐代各时期诗作,五代后蜀韦縠编。
  《词综》,词总集,三十六卷,前二十六卷为朱彝尊编,后十卷为同时人汪森增补,共选录唐、五代、宋、金、元词六百余家,二千二百五十三首。
  董毅,字子远,清代词人,系张惠言(字皋文)外孙,继张氏《词选》编成《续词选》。
  沈德潜,字确士,号归愚,谥文悫,清代诗人,编选有《唐诗别裁》、《明诗别裁》、《清诗别裁》。
四六、明清人论词之失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归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注】
  诸老,指陈子龙、李雯、朱彝尊、汪森、宋征舆等。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清代诗人,有《随园诗话》。
  竹垞以降,指张惠言、周济、谭献、冯煦等。
四七、白石之旷在貌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注】
  王衍,字夷甫,西晋政治家,以清谈老庄而闻名天下。
  阿堵物,阿堵,即“这个”,后代称“钱”。
  营三窟,指事先安排避祸求安的藏身之所,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客孟尝君”。
四八、词尤重内美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注】内美,指高尚的人格。修能,指卓越的才能。
  “纷吾”句出自屈原《离骚》。
四九、诙谐与严重缺一不可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注】严重,此处指严肃、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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